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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少华莅临文学院畅谈训诂方法与实践

发表人:廖思茹 唐婷婷 杨韵雯发表时间:2019-05-14浏览次数:

 

汪少华做讲座

汪少华在讲座开始前同在座学生进行交流

主讲人简介:汪少华,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文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语言学会理事。1961年1月出生于江西德兴。1982年1月江西大学(今南昌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留校,1988年6月江西大学汉语史专业研究生毕业(导师廖振佑教授),获硕士学位,1996年5月起任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1999年9月起任杭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2000年9月—2004年6月华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在职博士生(导师许嘉璐教授),2004年12月—2006年12月进入北京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博士后流动站(合作导师许嘉璐教授),2007年1月起任教于复旦大学。从事训诂学、古代典籍与文化的教学和研究,注重上古文献与文物考古的贯通,著有《中国古车舆名物考辨》(商务印书馆2005年)、《古诗文词义训释十四讲》(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

 

(通讯员 廖思茹 唐婷婷 杨韵雯)

汪少华:很荣幸能够受到郑贤章院长的邀请来到湖南师范大学,之前被邀请过好几次,当时根本就不敢来。80年代的时候湖南师范大学已经是国内古代汉语研究的重镇,至今仍走在国内语言学古代汉语研究的前头,我一直对湖南师范大学怀着崇敬之情。我的硕士生导师正是湖南师范大学本科毕业的学生,所以我来到湖南师范大学做讲座真的是班门弄斧了。但是郑院长多次邀请,我也不愿意辜负他的信任。这是我第一次进湖南师范大学的校门,之前从湖南师范大学走出去的老师大部分是在会议上见的,在这里见还是第一次,我感到非常高兴。

 

这次讲座的主题是训诂方法和实践,很多同学可能对此次选题的意义并不是十分清楚。去年十一月我们在扬州开了一个中国语言学研究会,发现目前国内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仍是模糊的,可见这个问题有再讨论的必要。印象中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在幼儿园里接小孩,幼儿园老师就问我:“你们大学里对‘床前明月光’的‘床’是怎么看的?”我说你们是怎么解释的。“床,井栏啊。”从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力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减的。大学生、研究生和博士生导师的影响力绝对不如中学老师,更不如幼儿园老师。师大很多同学以后的去向也是做老师,我想这样的问题将来你们还会遇到,即使不做老师,社会上的人也会问,“床前明月光”中的“床”是什么意思啊?它会有一些不同的解释,你会怎么去回答,这个时候训诂学的当代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你不仅要告诉他结果,还要告诉他为什么是这个解释。接下来我要谈的就是这个问题,你们熟悉的就忽略过去,看看我里边有哪些地方你们觉得有疑问或者质疑,欢迎大家提出来。

 

讲到训诂方法,就会提到训诂、训诂学,“训”是解释疏通,“诂”就是古代的语言,用郭在贻的表述就是解释疏通古代的语言。用许嘉璐的话来说,就是用已知易晓的语言解释未知难懂的语言。80年代训诂学界有“南郭北许”之称,南边有郭在贻,北边有许嘉璐。许嘉璐在北师大,郭在贻在杭州大学。两者的观点实质上是一样的,许嘉璐的说法更加注重外延,用已知易晓的语言来解释未知难懂的语言,就是训诂。郭在贻在《训诂学》里面的说法是由未知求已知,这个词是不知道的,我们把它求成已知,这个手段就叫训诂方法。

 

郭在贻在训诂方法里面讲到若干条。第一条是据诂训,据古训是什么?查阅字典、辞书以及古书注释,还包括一些语言材料;第二个是破假借,本词读不通了那就破假借;第三个叫作辨字形,在字形的细微差别中得到重大发现;这三个都是大家所熟知的方法。第四是考异文,一个字在另外一个地方是另外一个词义;第五个是通语法;第六个是审文例,所谓文例,包括的内容比较复杂,主要的有连文、对文、俪偶,俪偶即若干句法相似的句子排在一起的现象,还包括上下文再包括整部书的用词;第七个是因声求义,这是现代著名学者常用的方法,通过声音的线索求义。第八是探求语源。

 

对于这些训诂学的方法,我们的同学或多或少都知道,或深或浅都有研究,下面我们就拿一个例子来说吧。李白的《静夜思》和《长干行》里面都提到了“床”,前一个是“床前明月光”,后一个是“绕床弄青梅”,这是大家所熟知的。那么,这两个""有什么解释呢?下面我们会知道,它有7种甚至是8种解释:第一种是睡觉的床;第二种是井栏;第三种是辘轳架;第四种是马扎,古称“胡床”;第五种是由“胡床”演变而来的“绳窗”;第六种是塌,就是卧榻的塌;第七种是凳子。我们拿到这两句诗以后给出“床”的七个解释来,你们的第一感觉,或者是你们原来认为的解释是什么?(:眠床。)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井栏呢?我们现在就拿这个例子做一个抓手或者说做一个麻雀来进行探讨。

 

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呢?是前面这八种解释的八类文章和它们的作者,以及信从这八种解释的某一类读者或者是研究者。所以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训诂,我们前面说的不管是据古训、破假借还是辨字形等等,都要建立在此之上,最后我们要用什么态度呢?要圆通,不能偏执、片面。

 

来的路上还跟贤章院长说到国立蓝田师范学院是钱钟书先生教过书的地方。钱钟书先生学贯中西,他提出来的一个观点就是:阐释的循环。所谓阐释的循环是什么呢?他说乾嘉“朴学”教人的时候一定要知道某个字的,更要知道这个句子的意思,知道句子的意思再知道全篇的意思,进而要知道全书的观点和视角。他说:“虽然,是特一边耳,亦只初桄耳。”所谓初桄就是梯子的第一节,即初阶。他认为还要解释全书意思和全篇的意思,才能够确定某个句子的意思,解释了全句的意思才能够确定这某个字的意思。原来我们只说一边,说知道了这个字的意思才知道句子的意思,句子的意思知道了,这个作者讲什么你才能清楚。钱钟书把它倒过来,他说,你还要把全篇的意思弄懂了,才能够确定某个句子的意思,才能确定某个词的意思,还要晓会作者的立言宗旨、修辞异宜的著述体裁、当时流行的文风,才能够概知全篇或者全书的智慧,取之以贯者。经过你自个儿的交互往复,最后才能解释圆足,而不是偏于一边的,这就是所说的由小到大,由大到小,由字到词到句到篇然后回过头来由篇到段落到句子到词义。

 

我们就拿下面的一个例子来看,杜甫有一首《古柏行》,他说到有一棵老柏树,枝叶比较轻柔,它的皮是“霜皮溜雨四十围”,我们留意到这棵树有多少周长呢?四十围。它有多高呢?参天大树,两千尺。沈括的《梦溪笔谈》在卷二三里谈到,这句话里有谬误,四十围是直径七十,树七尺的直径两千尺长,他认为这棵树长得太长太长了,太细太高了。沈括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那么在这个地方我们怎么认识沈括的反问?并不是杜甫的表述是谬误,而是沈括在他的追问中把不可执着的地方作为可以计较的。对诗歌里的东西这么较真怎么行?当我们面对新文学体裁和这些诗歌时,要避免去计较,一计较就可笑了。

 

我们再回过来看李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我头发刚覆盖在前额,折着花在门前玩耍,然后你骑着竹马来了。“竹马”我们都清楚,拿根竹子跨在胯下当马骑坐,“绕床弄青梅”。“新解说,“折花门前剧”是说小姑娘在门前玩耍,小姑娘的门前怎么会有个“床”呢?你看它的意思是当小姑娘在门前玩的时候,郎骑着竹马绕着床去弄青梅。“绕床”为什么一定要在门前?这就是把不可以执着的东西当成是可以计较的。对诗歌研究有点经验的可以发现他的叙述有点跳跃,为什么要苛求“折花门前剧”和“绕床弄青梅”只能在一个地方呢?不知道镜头切换的好处才会产生这样的质疑。“折花门前剧”和“绕床弄青梅”可能不在一个地方,诗歌里的两个场景不一定在同一个场所,前一个镜头还在门口玩,“折花门前剧”,下一个镜头进屋里了,这也是解释得通的。不要说当时的床是抵着墙放的,根本不能绕圈。这个“床”能不能绕圈子啊?不是必然的,这个“床”是可以绕圈子的,也可以不绕圈。

 

还有一种质疑,认为如果我们说的“床前明月光”里的“床”是“眠床”,作者躺在床上是没办法举头低头的,我们只能说睁眼闭眼,怎么能说举头低头呢?这个说法也太执着了。还有一篇文章引用郭沫若的说法,提出房间怎么能“见霜”呢?睡在床上头是不好举起来的,再把头低下来这个动作也不好做,怎么“见霜”呢?《唐诗鉴赏辞典》里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可能就是李白深夜睡不着觉了,也许做了一个梦,醒来了,这一种可能是无法排除的。再有我们看唐代的诗歌里面,大量的诗歌说到“夜半不眠觉”,到了夜半独自一人睡觉起来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把衣服一拿。这都是唐代诗人所写的,那么这种可能怎么排除呢?王运熙先生有一篇《谈李白的<静夜思>》,其中写到,这个时候诗人已经上床了,头平卧枕上,怎么会有下面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呢?可见他夜深了却没睡。

 

所以我们说上面这些都是表意的文字,不能拘泥、计较太过。再说还有一个解释的字义是:室内怎么会见霜呢?房间能够见霜吗?但“疑似地上霜”就一定是房间内的霜吗?王运熙说“疑是地上霜”是月色浓重犹如结霜,这是夸张性的比喻,正好像涂上了一层白皑皑的霜。这里说到两个说法,那么顺带说一下,我们看古代文学作品的欣赏里经常可以看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解释,有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解释是排斥性的。你今天吃的稀饭和你今天吃的馒头这个不排斥,因为一餐饭两个都可以吃,但说你今天在湖南和今天在上海这是排斥性的。我们许多的古代的词义解释,它像前面那个,你今天可以吃稀饭也可以吃馒头,它不排斥。还有排斥性的词义解释,比如第一个人说这是夸张式的比喻。第二个说是什么呢?错觉。是不是夸张的比喻呢?有可能。它是不是错觉呢?也有可能。所以说我们见到这两个解释的时候就不要写文章去非此即彼的去剥一个,因为都有可能。那么“疑是地上霜”这两种可能不都是存在的吗?为什么一定要说它是房间里的霜呢?刘兆和,一个著名诗人,他写文章说,“误看月如霜”,你不要看到“霜”字就以为是冬天,天寒窗户关着,又没有玻璃,不可能把月光照在窗前,这是福尔摩斯说诗,就像我们前面说的沈括去解释杜甫的诗一样。所以我们的解释要圆通,不能执着。

 

第二个我们说到要遵从语言的社会性原则,我们在《语言学概论》里有学到语言的社会性原则,《语言学概论》里的基本说法是:词的意思是被社会制约的,它的形式和意义的结合是社会约定俗称的,某一个语音形式和语音意义结合起来表示某一个特定的现象,以后它就具有强制性了。许嘉璐接着说“语言发展的起点往往是个人无意的背离常规的使用和有意的创造”。这话是他八十年代说的,到现在的语言发生大量变化的网络时代还是适用的。举个例子,现在说七十码相当于七十公里的说法,若干年前在杭州某条路上面,一辆车在飙车,把一个浙江大学刚毕业不久的一个工程师撞飞了,撞死了。他说开车的速度是七十码,网上马上出来一个观点说七十码这个数据是不可靠、不可信、有猫腻的,这么快的速度最后还说七十码。这里王牌们为什么用七十码而不说七十公里?前面我们说到语言的起点就是“无意”和“有意”,社会对个人的语言现象并不只是约束,也是可以进行选择的,依照某类各类语言被社会所接受,进入到全民语言,这一具体的发展过程就终止了,“打酱油”就是如此。所以语言为全社会所共有,它的任意一个“零件”必须为整个社会所了解、所公用、所遵循,否则语言就完不成其作为交际工具的任务。这一特性体现在语词上就是它每个含义和用法一定是“无独有偶”的,不但在这里这样用、这样讲,在别处也可以这样用。古人不信孤证,重视有无成训,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看《未辍集》,“辍”即停止。“未辍”就是一直没有停止对文学的研究。

 

我们看《北京师范大学学报》里的“新解”:据古训,“床”是“井栏”,它的形状是四角或八角。《乐府诗集·淮南王篇》里写“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在后园凿一个井,用什么做成的床呢?银。他打水的瓶是金的,他的绳子是素的,把寒浆给汲起来,“床”是在井上面,叫“井栏”。他下面所举的例子都是“井栏”:“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玉床金井冰峥嵘”。王琦给它作注解,乐府里面经常有“玉床金井”,不一定或者说大多数的床不是玉做的,而是说它的感觉恰似其玉。杜甫的诗“露井冻银床”,《独步新解引易考》给它作注解说“银床”是辘轳架,那什么是床呢?我们看这幅《辘轳图》,这是一个井,井的上面有井沿,四块木,一个圆的,一个方的,合起来就是床。上面有一个吸水的工具,这是辘轳架。打水的是井栏。所以我们说井栏不是辘轳,它们并不是同一个东西。从李贺的诗句“井有辘轳床上转”来看,就表明了井栏和辘轳是两个东西。

 

唐诗中的“床”的确有“井栏”的意义,除了我们刚刚说的这些,还有“前有昔时井,下有五丈床”“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等史料。你看这些诗句里面蕴含着什么特点:床、井、辘轳。在唐代的诗文中有这样一个规律,解释“床”的语义的时候有一定限制:诗句或诗题里少不得“井”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指“井栏”。我们看鱼玄机的《酬李学士寄簟》:“唯应云扇情相似,同向银床恨早秋。”李学士给她寄了一个竹席子来,她要感谢人家,就写了一首诗。你给我寄了个竹席子,这竹席子像扇子一样,到了秋天竹垫子要换掉,秋天早早的来了,面对这种情况,我面对银床,遗憾秋天。这里的“银床”没有“井”做语义限定,就不是“井栏”,就叫“床”。还有温庭筠的《瑶瑟怨》:“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银床形容床的价值高,簟怎么形容呢?凉快。簟和床是做梦的地方,竹席和床是冰和银的,这样做的梦富有幽怨。唐代诗人李峤有一首诗:“传闻有象床,畴昔献君王。玳瑁千金起,珊瑚七宝妆。桂筵含柏馥,兰席拂沉香。愿奉罗帷夜,长乘秋月光。”这里的床有罗帷,李白说过“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罗帷,就是现在的蚊帐,睡在什么时节呢?春天。所以在唐诗里单独看“银床”,它一定是“床”,而不是“井”。这就表明语言具有社会性,词的意义是被社会所制约着的。

 

那么什么是床呢?或者床有什么用处呢?《释名释床帐》说:“人所坐卧曰床。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所以装载就是床的特点。东汉末年从西北域外传入的一种折叠坐具,足部交关结合,可支开可折合,称为“胡床”。李白说到的“去时无一物,东壁挂胡床。”将井台围置于中的井栏,也称作胡床。扬之水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说胡床与交椅兼及唐代的床前月色》,扬之水的训诂学做得非常漂亮,他把文学和考古以及训诂结合起来,考据的东西、结论都是非常有价值的他在这篇文章里谈到唐代是低型家具与高型家具并行,也是跪坐、盘腿坐与垂足坐并行的时代,这个时代最特殊的家具就是”,床的概念变得格外宽泛:凡上有面板、下有足撑者,不论置物、坐人,或用来睡卧,它都可以名之曰床。比如茶床,食床,禅床;或者只是单名一个“床”字,具体何物,依上下文而定。但是如此含义众多的“床”中不包括胡床。换句话说,唐人举胡床,也不会独以一个“床”字而名之。

 

马未都写过一篇《<静夜思>新解》,发表在《中华读书报》上,收录于《马未都说收藏》。马未都是一个非常聪明、富有才华的文物学者,但是这篇文章是他的败笔。为什么说是败笔呢?“床”是马扎,古称“胡床”。他在讲课的时候,我在吃饭。他说唐代的窗户非常小,月亮的光不可能进入室内。尤其当你的窗户糊上纸、糊上绫子的时候,光线本就进不来。凡是说不可能”“没有”“不存在”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们都需要警惕一点。训诂最怕什么呢?没有,不可能。古代的语言材料上下千年,纵横千里,“可能”情况很多。

 

先说胡床,曾维华也写了《李白<静夜思>中的“床”》,这里的床,为什么叫“绳床”呢?唐明皇时期对胡床进行了改进,增加了高度,并设置靠背,类似于现今使用的折叠式躺椅,具有坐、倚、卧的功能。这里的“绳床”和刚才的“胡床马扎”有很大区别,在当今生活中仍有绳床。

 

我们下面要说的是一切可能性都有,切忌说没有。月光照不照得进来,不是我们现在说了算的,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时候不能排除某种可能。“月亮的光不可能进入室内”吗?说不可能的时候,往往会被质疑“不可能吗”。唐代的许浑说:犹卧东轩月满床。”东边的建筑里月光满床床在路边的可能性小于在室内。穿过屋子,月光照在床前。一片月落床,睡醒了。正好和床前明月光相呼应。王运熙提出《静夜思》是有来历的,对《静夜思》有直接影响的,是汉代《古诗》的“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和南朝《子夜秋歌》的“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所以“床前明月光”两句描写的是在静悄悄的秋夜,明亮的月光穿过窗子洒落在床地面上一片白的像霜。

 

我们再去看胡床。不只限于文学和语言类学者,历史和考古类的学者者都要注意训诂学的研究成果。当我们去鉴别不熟悉的领域的研究成果的时候,我们要非常留意这是一个靠谱的专家还是一个不靠谱的专家?我们在取用成果的时候要不要捡篮子的菜?说不定会有烂菜。朱大渭是历史研究的著名学者,他的研究著作里说,胡床是东汉后期从西域传入我国中原地区的。最早见于《续汉书》:汉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京都贵戚皆竞为之”。西晋“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贵人富室,必畜其器”。 说明胡床这个时候已经进入中原地区了。胡床的形制呢?《资治通鉴》里面有“交床以木交午为足,足前后皆施横木,平其底,使错之地而安。足之上端”,换句话说,胡床就是简便坐具,就是马扎。《贞观政要》里说到隋炀帝,他不喜欢胡人,他把胡床改为交床。《资治通鉴》里说,唐穆宗在“紫宸殿御大绳床见群臣,则又名绳床矣”。可能是由于佛图澄是天竺人,陆法和是蛮族人,一是胡人,一是国内少数民族,他们同信外来宗教佛教,所以他们做胡床的记载,便去掉“胡”字,称为绳床。

 

胡床,以西域传来而命名;绳床,以坐面用绳条而命名;交床,以足用木交叉而命名形制。所以我们说胡床、绳床、交床,三种称谓是同一个东西,略有差别。这又回到我们前面所说的,床是装载的,引申为所有用来装的都可以称“床”。皇帝坐过的御床,装载棺柩的叫灵床,放茶具的叫茶床,放笔的叫笔床。隋唐以后,胡床交床共存。信佛教的称它为神床。唐宋时,凡来自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拨弦乐器,如琵琶、忽雷等,统称胡琴。全唐诗中“琴”与“胡琴”判然有别,胡琴”不称为“琴”。刘长卿的《鄂渚听杜别驾弹胡琴》白居易《琴》:置琴曲几上,慵坐但含情。何烦故挥弄,风弦自有声。”把“床”视作胡床,就好比把“油”等同“洋油”、把“琴”等同“胡琴”。我们再次看唐代的床,你看,“对床孤枕话江南”“小楼才受一床横”“独眠人起合欢床”“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再看李白的“罗帷绣被卧春风”。所以我们的观点是,不能用胡床、绳床、交床等去取代全新的床,这是一个由基本意义到引申意义的一个过程,同时我们不能用基本意义去排斥它。

 

那么既然这样的床不是井栏,你凭什么说《静夜思》的床不是胡床呢?张华立08年写了一篇博客:“大学时,有个教授把这张床解释成‘井栏’,记得遭到了我们的‘群殴’。”那么,李白这里的“床”到底是不是睡觉的床?其实很简单,查一下其它唐诗就知道了。不用注释也知道,这些诗句里的“床”全是睡觉用的。有观点指出古代文学的原生态很重要啊,不能把床硬生生去掉功能,不准躺在床上睡觉,这话说得不太好。我们前面说的,你不能太执着,训诂要圆通相关联。

 

当时余秋雨说:扬之水其人,我对他非常尊重,但扬之水在这个事情上还没有说到理上。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当时就有两点感觉:第一,大家将来出名了或者有成就了,千万不要在陌生的领域里说大话,这不是你的长项。第二,即使你确定无疑了,也不要说大话。为什么呢?余秋雨他错在哪里了?大言欺人。我不是对他这个人有意见,我是对这做派有意见,你了不起是事实,可是你在这个地方错了,很多名人都有这个毛病。

 

回到前面的那个例子,现在我们要讲两点,第一点是之前所说的语言的社会性,说到床榻,床就是床,榻就是榻,语言的社会性决定了床就是床,床不是榻。同时这里说到了名物,首先它是个物,第二它是有名,有名的物体叫名物。那人名是不是名物呢?我看不算的,它不是物,物体及其名称叫做名物。《通俗文》说到床和榻,是这么说的:“床,三尺五曰榻,八尺曰床。”所以我们说床和榻是两种名物,两个名称;形制上属于两种家具。榻和床不是一个东西,语言的社会性决定他们不能混淆。河南甘肃出土了一个床,还出土一个榻,床的长是7.52米,宽是6米,榻有坐榻有卧榻,榻是主要坐具。那么床呢?在里边有一个战国的实木床,两米25长,一米36宽,和现在的床差不多。你再看画像,上面是一个床,在床的后面有屏风,帐幄,还有家具,放了食具,有案,有几。从这幅河南密县打虎亭东汉墓壁画上,可以看到床的上面有一个长几,还有一个案,这个情况说明从战国到汉代,直到现代床的形状都没有大的改变。要说哪里改变了?高度增加了,从一二十厘米到四五十厘米,盛唐到五代的床是不断增高的。

 

第五点是训诂须注意古今习俗的差异。考古学者、文物学者对于床已经非常清楚。杨鸿,文物考古界非常著名的一个专家,他的文章没有一篇有瑕疵,至少我看来没有瑕疵。99年他发表了《床的变迁》,这篇文章一出做训诂的语言学者就有点豁然开朗,床并非如今日,只是为了睡眠,卧床专门承担卧的功能,但朝会,臣子们办公,高低级官员办公,上下人员的吃饭、宴席、睡觉都要用坐卧具。我们若解释唐代的床为眠床是不准确的,会让别人误解为唐代的床是只用以睡觉的床。

 

原来中国古代人们生活习俗是席地起居,房子低矮,仅蔽风雨,室内空间狭小,室内满铺筵,入室要脱鞋子,在筵上铺席以备坐卧。家具有了,你看战国,殷商甲骨文中也可见床的形象,足高仅为17厘米,低矮宽大,宜于席地起居习俗。椅子这种典型的垂足高坐坐具的出现和逐渐流行,使得原来床为坐、卧兼具的主要坐具的地位开始动摇,并且随着椅子普遍的使用,床慢慢丧失了作为办公、宴饮时坐具的功能,退而成为只用于卧息睡眠的专用家具,其陈设位置也由殿堂、官署、民宅退到卧室中去。变化什么时候开始呢?隋唐,北宋五代时期日趋明显。传为五代作品的《韩熙载夜宴图》中,可以看到各种桌、椅、屏风的图像,床已不是主要坐具。桌椅成为主要坐具。换句话说,隋唐可以坐在椅子上,也可以坐在床上,床、椅的坐具功能是交替的。所以我们说床和榻从语言的社会性来说不是一个东西;从名物上来说,是一个从名称、形制上都不一样的两个东西。那么我们用了考古的材料和语言发现总结的唐代的事实,发现唐代的床是集朝会、办公、授徒、会客、宴饮、弹琴、下棋、博戏、坐卧、睡眠于一体的多用途家具。《太平广记》中记载:“东间有一僧坐,与官相当。皆面向北,各有床几案褥。”厅上有床座几案,如官府者。再看《压角》:“两省官上事日,宰相临焉。上事者设床几,面南而坐,判三道案。宰相别设一床,连上事官床,南坐于西隅,谓之压角。”《旧唐书》中写内史杨素,负贵恃才,多所凌侮,唯击赏伦。每次和他讨论宰相之务,终日忘倦,因抚着自己的床说“封郎啊,你有一天一定会坐上我的位置。”在床上还可以弹琴、下棋、博戏,宋代程大昌的《演繁露》里面有一段描述:古惟斫木为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五子之形,两头尖锐,中间平广,状似今之杏仁。唐诗中的绕床就用的《晋书·刘毅传》里的典故。唐诗中的“绕床”往往描述樗蒲者的行为。李白《猛虎行》:“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马扎一类的胡床”显然不便樗蒲掷子。《世说新语·雅量》写道:“在东床上袒腹。”这表明唐代的床是多功能家具。

 

床能不能绕呢?王晓祥有一本书叫《“床前明月光”新解》:普通老百姓的“床”都是靠墙放的怎么能绕床骑竹马、弄青梅呢?李伟国《李白诗中的“床”》里说的更直接:“绕床弄青梅”只能是在院子里。李白《猛虎行》“绕床三匝呼掷”,眠床是难以“绕床三匝”的。赵蕾的观点有些不同,认为“娇痴稚女绕床行”的“绕床”并未表明要绕床一圈,幼儿学步扶着床来回移动,也可以说“绕床”,但“绕床弄青梅”中的儿童已经长大,且是相互追逐嬉戏,故其“绕床”有明显的环绕着“床”奔跑追逐

 

所以通过探究我们可以知道,唐代的床是集朝会、办公、授徒、会客、宴饮、弹琴、博戏、坐卧、睡眠功能于一体的多用途家具。在“床前明月光”的例子里,我们可以总结出如何面对训诂的困境并寻求突破的六点经验:一是训诂求圆通,切忌偏执、片面;二是训诂须遵循语言的社会性原则;三是训诂须注意一切可能性,切忌轻易说“不可能”、“没有”,没有充分证据木得排除某种可能;四名物训诂应注意出土实物;五是训诂须注意今习俗的差异;六是须读懂所引材料的意思

 

好,我的讲座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编辑 刘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