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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冰桶

王跃文于文学院畅谈“倾听文学声音”

发表人:张禧伶云 廖思茹 刘蕊发表时间:2018-12-13浏览次数:

 

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王跃文做讲座

 

主讲人简介:王跃文,男,汉族,湖南溆浦人,1962年09月生,中共党员,大专学历。当代作家,文学创作一级。现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党组副书记,湖南省政协文教卫体和文史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曾荣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2006年度湖南省青年文学奖,多次获《当代》、《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文学奖。曾被授予“湖南省德艺双馨文艺家”,被推为湖南省2010年度十大文化人物。

 

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国画》、《梅次故事》、《朝夕之间》、《爱历元年》、《西州月》、《大清相国》、《亡魂鸟》、《苍黄》;中篇小说《漫水》《无雪之冬》;以及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访谈录作品《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其作品既有对现实矛盾的锐利揭示,又有对历史长河的人文发现,也有对故乡的深情回望。 

 

(通讯员 张禧伶云 廖思茹 刘蕊)我今天将会结合我自己的创作和阅读经历为大家提出一点意见,也会就文学虚构问题同大家做一个交流,与此同时也为研究生接下来的研究工作提出意见。我所讲的内容可能和在座各位的老师所讲的不一样。为什么我会这样讲?因为我不要求像长沙话“有没有书背”说的那样,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询问有没有理论上或者学术上的依据。我是一名职业作家,与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师所讲内容可能不太一样。

 

我认为虚构是文学创作最重要的手法,尤其是在小说创作的领域,虚构的作用更为显著。比如说我们平常也会写散文,创作的时候既可以虚构又可以不虚构;写诗歌,既可以虚构又可以不虚构;写报告文学,从总体方向来说是不能进行虚构的,但是为了表达的需要,在某些细节层面的创作上,也是可以进行虚构。但是小说创作是必须有一定程度的虚构,我认为如果没有进行虚构也就没有好小说。我也曾经看到过有作家朋友在发表作品之后遭了官司,这就是因为他们照搬了生活实际而没有进行虚构。但是我说所的虚构并不是为了完全规避法律问题。我非常遗憾地看到那些遭官司作家的作品,几乎没有一部好作品,这也源于他虚构不足。应该说虚构能力的如何是检验一个作家、小说家能力大小的重要标准。

 

在我看来,文学的虚构是存在两个条件的。第一,虚构要有依据,现代汉语词典里面对虚构的表述大概是凭空想象,我认为现代汉语词典这一解释是有点问题的,所谓文学虚构不是凭空想象。我所理解的文学虚构就是作家依据生活素材展开的文学想象,我所讲的生活就是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组合,这是我们的依据。第二,文学的虚构要有意义。

 

首先分析文学虚构的依据,我将其概括为四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现实依据,这张PPT里展示了我最近的十部作品,在湖南文艺出版社重新做了封面并推出了新版。我的这些小说都让读者觉得特别真实,但是从细节、情节、人物甚至到故事,都是进行过虚构的。举个例子来讲,我有一个中篇小说《秋风庭院》,发表于1995年。后来我出了一篇长篇小说,其实就是六个人物故事相关联的中篇小说合整合在一起的,《秋风庭院》就是这其中的第二部分。这种写法也是很常见的,在本次讲座过程中我也会介绍到卡尔维诺的“祖先三部曲”,其实这就是三部中篇小说的结合。而《秋风庭院》的灵感就源于我同一位退休的书记的一次眼神的相碰和一次陌生的握手,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有一个退休的书记,那位书记能力很强、威望很高,同时名声也很好。我发现每当他站着的时候,他抬着头目光朝前,那个目光看似专注,其实是介于专注与一片茫然之间,但是所有迎面走过来的人都觉得这双眼睛是照着自己的,然后都朝着这位书记微笑,希望跟他眼神碰撞一下,然后问声好。等到这位书记退休离职以后,人们看到他再次走过来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就有了一种搜索探寻的目光,人们发现过去都朝着他的那种眼神忽然不见了,有的人可能老远看到他就从小路走了。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老远的看到这位领导过来了,就朝着他微笑,结果我的目光跟他一相碰,他居然在这时候借步上前,双手过来跟我握手并对我说:“年轻人你好...”他当时还和我寒暄了几句,当然他也没问我姓甚名谁。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偶然相碰的眼神、一个陌生的握手,触发了我的灵感,这让我去想象这样一位退休离职的高级干部,他的心境会是如何。过了几年我就创作出了一部中篇小说,叫做《秋风庭院》。

 

当然,这种灵感的碰撞,是因为我跟这位退下来的书记相遇,但是,写出来的小说同这位退休离职的老领导没有丝毫关系,虽然曾经也有人评价我的小说里某位角色就是现实社会中的某个人。而非常巧的是,我后来调到长沙工作后,这位老领导的儿子就是我隔壁的一位邻居,我们两个的确是“门对门”的关系。后来这位老先生看到我以后,他这个时候已经认识我了 ,他说:“跃文呐,你的小说我都看过,写得很不错!”,他丝毫没有觉得我是写的他,当然我在这部书里面写的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这个小说后来也获了中国作协的一个奖,我们在场的研究生们做文学研究应该知道中国评奖的一个过程,有一些奖项始于八十年代,好像是89年以后,有那么几年曾经中断过,而那个年代鲁迅文学奖还并没有创立,那个时候有那么几年,全国的文学奖几乎是一片空白的。1996年,中国作协的小说选刊编辑部就组织了一次面向全国的评奖活动,他们向全国各个刊物征集作品,而我的《秋风庭院》就是在那次获得了一个奖响。其实我个人觉得,这个奖的分量和鲁迅文学奖是一样的,只是说那时候没现在这些所谓的“名分”。过了一年我到北京开会的时候,当时也是著名作家,我们大家也都耳熟能详,中国作协的书记处书记陈建功先生,看了我以后,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跃文呐,像《秋风庭院》这样的小说,你要是能写上十个你就是中国文学的大家。”这对我非常大鼓励作用,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其实像这样的小说,我创作的早已经超过了二十部以上了,这就是我的灵感与创作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现实与生活依据跟虚构之间的关系。

 

再比如说刚刚我们讲到的《漫水》,《漫水》的灵感其实来源于我自己所在乡村的事情,包括村子的名字都是我村子里真实的,书中的“漫水”从古至今都叫“漫水”,后来因为解放以后那些工农干部为了简单而改成了“万水千山”中的“万”。尽管官方改成了“万”,但是当地的老百姓仍然读“漫”。后来因为我的这部小说发表以后,县委书记就跟民政部门提意见说把村子的名字改回来,然后到了现在又叫“漫水”。这个灵感其实是源于有一次我回老家,看到我隔壁的叔叔是一个老木匠,他在那里锯木头,我就问他“叔叔你在做什么啊?”他却回答我说:“我再给自己做棺材。”说得非常平淡,但是尽管他说得平淡我听了以后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我当时背上都发麻了。为什么呢?因为棺材是我的童年生活阴影,我家的中堂屋角落上放了一具棺材,那是我的奶奶在自己五六十岁的时候就给自己预备下的。每到晚上,我跑到外面去玩,当天黑以后,我回来的时候会从我们中堂门口经过,如果那个中堂门还没关,我就要跑过去。走到那个地方我就要飞跑,跑过去了以后就会全身发麻,这个时候我就知道还有一件令我毛骨悚然的事情等着我。我的奶奶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听到门滴答一响就知道我进来了,就说了“六儿(王跃文:因为我在家里拍刚老六),你去把中堂门关了。”然后我就非常怕,我就说“奶奶,你给我照一下亮。”那个时候还没有电,用于照明的还是煤油灯,我的奶奶又是从旧社会过来的那种女性,现在小孩可能都不知道了,说具体一点就是三寸金莲、尖尖脚,颤颤巍巍地端着一个煤油灯过来给我照亮,那个煤油灯很灰暗,可以说根本不亮,完全不足以驱散中堂屋里的黑暗和那具棺材带给我的恐惧,我就非常胆战心惊地进去把中堂门关了再回来,这就是我童年生活的阴影。但是为什么老人家会那么平淡地说起给自己做棺材呢?我也曾经在某些科普书上读到过:“人,进入暮年以后,会分泌出一种物质,让你慢慢地不害怕死亡。”虽然我本人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不是科学的,但是作为一个文学家,我宁愿相信它是假的,我愿意相信人是越活越通透的,越活越像一个哲学家,逐渐把生死看淡。所以我就由这样偶然的一个小事,促发了我的灵感,让我去琢磨、想象前一代人的生活。这也让我想起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讲的一句话叫做“一直想给自己的童年生活寻找最完美的文学归宿。”他过去没有找到,后来是因为读了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之后才找到这个方法。

 

其实我在四十岁以前写的小说跟我的家乡并没有多大关系,我很想写家乡,可是写不出来。但是我对家乡的社会特别熟悉,四十岁以后,才开始写了很多乡愁的小说,像这个小说也是这样,后来我就写了这么一部五万字的中篇小说。这个小说,读过的朋友都说特别打动人,虽然中间几乎没有连贯的故事,也说不上故事,就是两位老人超过半个世纪的那种非常微妙的情感。经常有人说读了这个小说会忍不住落泪、会被打动。但是这部小说的创作,跟我的那位叔叔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到现在为止,我家乡的那个村里面读过这个这部的人,可能不会超过一百个人。只有那些村里面读书出去做干部的,或者是教书的,还有极少数在村里面有文化希望读点书的人,他们都提到过这部小说写得太好了,太像我们过去经历的生活了。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将其中的角色对应为现实中的某某,所以这就是我自己对于文学虚构的体会。

 

那么如果说现实题材小说的创作是有现实意义的话,历史小说创作的现实意义绝对就是史实。我的那部《大清相国》写的是三百多年前康熙王朝的一个叫做陈廷敬的宰相经历的从顺治朝到康熙朝将近八十年的历史,其中顺治朝是18年,而康熙朝是61年,一共79年,因为人物陈廷敬跨越了两个朝代,他是顺着朝代生活的,并且主要是在康熙王朝。为了创作这部小说,这将近八十年中间发生的事情我是一帖一帖翻过的,那么说起来做历史研究的人就知道,因为这么几十年的历史史料浩如烟海,而我是怎样做到逐一翻阅的呢?我找了一个人民大学清史研究室编的一本书叫做《清史编年》。《清史编年》这本书不是那种原创的历史专著,但是它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来历的,比如说清史稿、皇帝实录等史学专著,甚至包括当时清朝或跟清朝往来密切的朝鲜、日本这些国家的国家档案。而且这部书的体例也十分奇特,比如说康熙五年二月初一日发生的事情,下面是如何奏报的,而皇帝本人是如何批示的,都有明确详细的记载,你再往后看就会知道这个事情具体是怎么处理的。我读这样的书就会读得津津有味,我会觉得这就是当时三百多年前的场景,这些都可以读到。

 

书中的角色陈廷敬作为文学形象的虚构,我曾经用四句话来概括他:“自古清官多酷”陈廷敬是清官却宅心仁厚;“能官多专”,陈廷敬是能官却从善如流;“好官多庸”陈廷敬是好官却精明强干;“德官多懦”陈廷敬是德官却不乏做事能力。但是这种虚构是有依据的,陈廷敬在当时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官员,做过吏、户、刑、工四部尚书,最后做到文渊阁大学士,还是皇帝的老师,也就是经筵讲官。当时社会上很多人都在文章、诗文、包括笔记里面对他有过评价,最权威的评价就是康熙皇帝,其中有两句话。一句就是“亲为其就,可称全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您是品行高尚的老人,可以称得上是完人;还说他“恪慎清勤,始终一节”这个“恪”就是讲规矩,“慎”就是谨慎,“清”是清廉,而且意思说这个人节操一辈子没变过。

 

如果我们要塑造一位大臣的形象肯定要对他所在时代的皇帝也有了解,所以写皇帝的时候势必离不开臣子,写大臣也离不开皇帝。那么这个康熙皇帝在我看来是一位非常勤勉的皇帝,中国的古代皇帝如果要我说一个伟大的皇帝,那是秦始皇,如果再推举两个出来,第二位我认为是康熙皇帝。说到康熙帝勤勉,可以说是“朝乾夕惕,夙夜在公”,他从十四岁开始亲政,亲政以后每天清早在乾清宫外就是乾清门御门听政,并且没有中断过一天。为什么在乾清门?因为通常民间讲的皇帝的金銮宝殿是太和殿,但是因为清朝以后李自臣从明故宫逃走的时候把故宫都烧得差不多了,太和殿是付之一炬之后才慢慢修复的。当时的乾清宫保存的比较完好,所以康熙皇帝在乾清宫御门听政,一天都没有停止过,哪怕就是出巡的时候,天下大事也尽在掌握之中。我看史料有一次他出去的时候,就给在京值守的一位叫王洪旭官员写了一道密旨,有句话叫做“昨日报来秘密”说的便是如此。所以康熙皇帝他细心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他到外面去出巡,在康熙五十四年十月初四日他专门讲过:“批朱笔谕旨,皆出朕手,无代书之人,此番出巡,朕以右手病不能写字,用左手执笔批旨,断不假手于人。故凡所奏事件,惟朕及原奏人知之。”皇帝要勤勉其实不难做到,至少说很多皇帝会很勤勉,家天下的制度下,他不勤勉怎么办?但是要谦卑恭谨,那就很难了,都说皇帝是九五之尊,但是我从史料上看康熙皇帝在这一点上实在让人敬佩。

 

清朝有三个节日是非常重要的,三大节日就是春节、中秋节、万寿节,万寿节就是皇帝的生日,那个时候,当今皇帝的牌位也就是龙牌是供奉在各地的寺庙里面的,每年的正月初一日,当地的官员和老百姓去寺庙里面拜龙牌。还有就是皇帝的生日、万寿节也要庆祝,但是康熙皇帝不许给自己祝寿,比方说康熙四十二年,这一年康熙皇帝五十岁,大臣们再一次奏请要给他祝寿,康熙皇帝不许,并且专门就不祝寿做了一番道理,而且不上尊号。这个尊号在历史上有很大作用,比如唐代是封建王朝为了巩固王权一个重要的政治手段,很多情况下也成为了大臣们对皇帝的阿谀奉承,有时候更多情况下也会成为皇帝自我神话的麻醉剂。康熙皇帝早在康熙二十年的时候,大臣就决定了尊号是一件大事,但是大臣们要给他上封号他就拒绝了,说“朕凡事但求实际、不误虚年”,之后康熙皇帝一辈子八次拒绝上尊号,这个是很难做到的。康熙皇帝这个人天资聪颖、学问渊博、文武双全,如果用我们现在的学问标准去评价他的话,可以既是文科博士也是理科博士,他的确非常聪明。但不管大臣们怎样追捧,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天才,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的时候有一天他把大臣们都叫到一起,包括在京的皇子,做了一个长篇立誓,我看了差不多七八篇以上,从自己从小登基开始,再到清朝的开国,再到现在、到未来,再到自己的身体,翻译成我们的白话文就是:“朕过去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毛病,不知道生病这么回事,但最近身体开始有点问题,老觉得头晕,有时候腿脚发麻,这次出去秋狩觉得好些了,但是回来后让皇太后身体又不太好了,毛病又发了。”其中就专门讲到他自己出生的时候没什么灵异现象。一般的历史故事里都讲天子出生的时候会有天降祥瑞之类的现象,康熙帝自己说“及其长也亦无非常”,指的就是自己长大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八岁的时候登基,“其经五十七年从不需人言真福祥瑞”,就是史册所记载的那些都是词间虚文,“惟日用平常以时兴时政而已”就是在说:我不过就是用平常的手段凭着我实实在在的理念行实实在在的自我方便而已,这作为一个皇帝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同样也是在这一天讲到的,他说:“朕五十七岁开始,就有人说‘古来白须皇帝有几样?’朕若须鬓浩然岂不为万世之美谈乎?”一般皇帝都比较短命,说明他还是比较朴实的一个人。

 

那么将视角转向故事的主角陈廷敬,史料对他也有所记载,古人在史书里面经常会用一两个简单的字评价他主要的风格,即“清廉”。史料记载,康在熙初年的时候,陈廷敬回家,父亲问他是怎么做官的,他一一道来,父亲听了以后很放心说:“好,这样你是一个清官”。到了康熙四年他回去的时候,母亲在临行前跟他交代了一大段话,意思就是说:“你放心地进去做官,娘在家里给你娶媳妇,你沿路的盘缠和做官府的钱家里都给你,你千万不要拿贪官家的一分钱!”他清廉的例子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地细说了。到晚年的时候,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很欣慰,作了一首诗,有两句这么说的“不负当年过庭语,先公曾许是清官。”“过庭”就是晚辈在庭前接受长辈的训诫、教导,所以以后有个书法家叫孙过庭,而“先公”就是我已经过世了的父亲,而这句话就是我没有辜负父母当年在庭前对我的教诲,父亲曾经说过我是个清官。

 

一般做到陈廷敬这么大的官的话,家里肯定是有车的,但是他退休的时候家里面车都没有。所以有一次他想出去玩一下因为北京城外有很多名胜古迹,但是他是一个很清廉的一个官员,平时从来没有时间出去看,现在退休了想去看一下,结果车,于是他就找了个姓王的同事借一辆车,还开玩笑说不要借太大的车,小一点,能够放下我这把老骨头和一根拐杖就可以了。古人的号一般都很明智的,陈廷敬晚年号午亭山人,但在青壮年的时候一直自号半饱居士,并且为此做过诗说:“我自长平甘半饱。”我们都知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也就是古时候君子之道,这些都是创作的历史依据。但创作不能太拘泥于史料,历史创作总结起来有两句话大事不屈,小事不拘。比如说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中描述一个贵族家庭,其中的小儿子柯希莫十二岁那一年,他的姐姐用蜗牛做了一道菜,因觉得残忍拒食跑到了树上,在树上一待便是53这53年间,在树上建了自己的人脉系统,靠大自然获取食物,在树上学习还写出了自己的著作,世界上著名的作家跟他有书信往来,连伏尔泰也知道意大利有一名树上的男爵,拿破仑也仰慕他,站在树下望一望他,最后他也收获了爱情,跟以为贵族小姐相爱,最后这位贵族小姐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远嫁,因此柯希莫终生不娶但据说终生情事不断,当地很多小孩长得像柯希莫,一直到家人发现他在树上奄奄一息了,请来牧师到树上为他做祷告,家人拿着床单在下面准备接着滚落下来的柯希莫,这时正好天空中飘来一个热气球,奄奄一息的柯希莫一跃而起抱住了热气球,之后就不知所踪。即使是这样奇幻的想象也需要现实依据,柯希莫所在的翁布罗萨的热带雨林目前仍然是我们这个星球覆盖率最大的雨林,只有西班牙海岸的一小部分有沙漠,据说一只猴子不用下树可以直接到西班牙,所以曾经有人推测柯希莫也去过西班牙,这些都是讲究现实依据的。还有一个例子就是《红楼梦》里面的官员、建筑也都是依据现实状态而描绘出来的,当然不能是完全照搬现实,文学作品需要一定虚构。

 

虚构的第二点就是文化依据,马尔克斯凭借《百年孤独》获诺贝尔文学奖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过,1961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去了西班牙,非常偶然地读到了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写的是一个叫佩德罗·巴拉莫的年轻人的故事母亲去世的时候嘱托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父亲,于是他来到了死亡村庄,通过跟村庄里的亡灵的交流,了解到父亲是一位冷酷无情的庄园主,不曾爱别人,也失去了所有人的爱,可以说村庄正在他手上沦落为死亡村庄,村里全是不得超生的亡灵,这本书依据就是亡灵文化。我们很多人都看过的《寻梦环游记》,这是一部口碑和票房双丰收的的电影,依据的也就是亡灵文化。《百年孤独》的是一个家族六代和所在村镇的百年历史,如果我们用传统方法来计算的话,100的时间线下至少可以创作出400万字,但是马尔克斯这种写法却用来不到三十万字,并且把这个家族百年历史叙述完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后半部分经典开头:“雷德里亚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这与《佩德罗·巴拉莫》中的“雷德里亚神父多年以后会回忆起这个晚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简直是不谋而合,由此也可以看出马尔克斯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进行创作的,这个就是所谓依据客观真实的,这个虚构我平常就是在跟同学们做这个交流的时候,我是羞于谈自己的小说的。有一次,但是我去那个鲁迅文学院讲课的时候,就是同学们说,老师你讲一讲自己的小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偶尔讲,我觉得我的小说还没有到经典的地步。

 

中国关于月亮的文学作品实在是数不胜数。中国人的月亮女神是嫦娥,它对中国人非常重要,象征着相思团圆,其实我们早就知道,月亮上一滴水也没有,就连空气也没有,文学顽强地抵抗着科学对文学里月亮形象的侵蚀,中国历来都把月亮跟相思故乡团圆联系起来写,鲁迅先生故乡里面的,回忆故乡回忆闰土这些活动,一定是要在月光下进行,这不是刻意的,是文化血脉里的东西,这就是文化依据我记得我当年记忆力非常好,比如说“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时间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地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言辞了。”,这些在我们上学的时候都是需要背诵的,我想鲁迅先生肯定不是刻意如此描写,是在中国文化哺育下的作家一定要这么写。

 

再讲文学虚构的逻辑依据。我记得还有这么一个故事,这故事还有点趣味性,同学们肯定也看过,听说过或者看过,据说是“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的故事。在扬州那边,自古富饶,那边的有钱人家,比如说盐商,对文化人很尊重。我听我朋友跟我讲,包括安徽那边过去就是徽商多,那个江淮一带那边盐商多。像我们这边出嫁打发什么绫罗绸缎,他那边出嫁,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打发字画给女儿做嫁妆,所以他们对文化很尊重。所以那边的盐商就经常召集这些文化人狎妓。然后有一次有一个盐商召集金农领一帮朋友一起狎妓的时候喝酒。那个时候大家喝酒是要行酒令的。那次的酒令规定里面要有一个“柳”字,也要有一个“红”字,结果那位盐商虽然人很好,但是没什么文化,脱口而出就说了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大家轰的笑了——那柳絮是白的,怎么飞过来就是片片红呢?这个金农,真是又机智也很仗义,当即就打圆场说:“哎呦,你们不要笑,人家刚才说的就是一句宋朝的一位诗人的一个名句,全诗是这样的‘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尤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那柳絮是白的,夕阳一照不就红了吗?”这也是一种所谓的我说的非常态下的真实。所以我记忆,我们写小说的朋友,可以经常在这个当中反常态而为之,这样也能经常有这样的妙笔,这样逻辑上也站得住脚。

 

1974的时候有一个全民诗歌运动,每一个县都要出一个郭沫若,当时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洪水猛涨三尺多,要问这是为什么,一个红薯落下河。这在现实中肯定是有逻辑问题的,所以使人发笑,但我们在欣赏童话和神话故事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先天约定,叫淡化逻辑,还有重要的一点是,一个短短的文本里逻辑如果能自圆其说,这样同样可以是美的。毛主席在诗里面写红军,也是将我们的红军战士描摹成一个擎天巨人乌蒙磅礴走泥丸”。长征胜利以后,毛泽东同志站在很高的历史据点,回望往昔,也只有夸张才能表现这种气势李白的明月出天山也是极其浪漫夸张,又有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后来我们去看博物馆,发现巴蜀文化和中原文化的确很不一样。夸张是突出某种气势,就像李煜说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就是要夸张,但它也需要有逻辑,《静静的顿河》这本书里也有夸张,不论它在哪里,躺在床上睡觉,都可以听到顿河的咆哮,现实中我们隔了几米就听不到河流的声音了,这是心灵的依据,书里经常有这样的文字描写:它是世世代代用鲜血去浇灌出来的,特别地能长庄稼,所以我们需要世世代代用鲜血去捍卫它。”这写的是前苏联十月革命前后大变局,古时候哥萨克不愿意受奴役,就跑到土耳其,俄国沙皇买通哥萨克商人与之合作,到了服役年龄就去当兵,十月革命以后,大部分人成了白军,成了攻打苏维埃的势力,小部分人是红军,而格里戈里这个人一会是红军一会儿是白军,完全被历史所裹挟,最终家里人几乎全死了后来他彻底厌倦了战争,把所有装备抛到了河里,他的儿子就是他留在这世界最后的东西小说结尾中说道:“这就是他生活中剩下的一切,这就是暂时还使他和大地,和整个这个在太阳的寒光照耀下,光辉灿烂的大千世界相联系的一切。在《百年孤独》里一段描写,有人发现过了一段时间后家里所有东西都发了霉,这里的心理依据就是对热带雨林最直观的体现。

 

最后再说文学虚构要有意义,任何的虚构都是艺术表现的需要,凡是流传下来的文学经典很难挑到毛病,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阅读体验,大学的时候读《茶花女》,这是我唯一一本没有重读的我喜欢的文本,它先写了这么腐败的尸体,再写了她多么风华绝代,我都无法进入这种想象。

 

墨西哥是美洲历史最灿烂也是乡村最凋敝的一个国家,写遍地亡魂的村镇去表现这个国家在我看来最贴切不过《树上的男爵》就是用虚构手法表现反腐败精神,也给人哲学上的思考,人离开了地面观察社会和人生并进行静态思考,所得结果也不同。这里要提到一本书,它的是瑞典的国家地理,按传统方法写是瑞典面积多大,划分多少行政区,再讲山川河流,而作者非常巧妙地把民间传说和国家地理相结合,孩子们非常喜欢看。

 

虚构的意义归结在这张PPT里。首先这是拉丁美洲的史诗,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战争最后以失败告终,那么这个是哥伦比亚历史写照的同时也是拉美历史缩影;再是批判专治,善意专治和恶意专治,善意专治的人受到大家的追随,在书里全村土地由他分配,最终把人们带入一种孤独境地,这就是马尔克斯所讲的一种孤独,缺乏沟通了解,这就是对哥伦比亚革命性的一种批判镇长就代表了一种恶意专治,全城所有的房子都刷成白色,镇长一来,不行,所有的房子都要刷成蓝色。”同时他还在选举中作弊,当着未来女婿的面把选票篡改了,这激起了哥伦比亚的愤怒,从此走上了反政府的道路,这就是批判民众的愚昧,包括不团结和盲从的孤独。曾经在《百年孤独》书中,镇上的人都患上了失眠症,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每天要做的事非常多,大家一有空就坐下来听音乐聊天做游戏,但他们没有想到伴随着失眠症的是失忆症,于是人们给周围的一切贴上标签,这是桌子这是碗,后来连这些标签也没用了,人们开始忘记这些符号的意义,这时候大家开始恐慌,还好智者,也就是一位吉普赛的老人出现了,带了神药让大家恢复了记忆。这样的故事把进化到当代的人,放进了原始时代蒙昧的状态,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灭绝,最终呈现给我们的是一种警示,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百年孤独式的家族。

 

今天关于文学的虚构我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的聆听,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帮助,谢谢大家。

编辑 刘纯